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卓而群–建中樂旗隊(文章刊於 建中校友第49期會刊)

發佈日期:2020/12/07

  
卓而群–建中樂旗隊(文章刊於 建中校友第49期會刊)
作者: 黃世嘉 樂隊第10屆法國號(83年畢業) 
 
在台灣人心目中,對建中的了解,一般僅限於成績或是學業表現。其實建中有很多優秀的體育、藝術、文化等人才在各領域發光發熱,各社團有五花八門的優異成績,但是我的觀察,這些部分多半是屬於個人成就,團體型的,除了一般人比較知道的黑衫軍橄欖球隊外,大概最知名的就屬建中樂旗隊了。
 
樂隊人數眾多,自民國71年算起到現在(109年)進來的高一生(39屆),校友超過2,000人。旗隊是第10屆開始成立,所以之後就稱樂旗隊。其實之前學校裡一直有管樂社,也培養出很多演奏高手,但民國71年學校才開始以正式選拔方式將樂隊編整成軍,所以從當年開始算作第一屆建中樂隊(更多歷史可以參閱劉力為學長在48期刊的文章)。
 
一般人可能只知道樂旗隊在學校有演出,在外面有比賽與表演,但很少人知道樂旗隊平時大部分時間到底在幹嘛,也不清楚到底是什麼原因能讓建中樂旗隊在過去20多年的時間內,多次在國際大賽奪得冠軍與佳績。建中樂旗隊是建中少數能夠名聞國際的團體!
 
雖然建中號稱台灣首屈一指的高中,但嚴格來說,建中並不是國際化的學校,國際上知道建中的人並不多,建中走入國際舞台,就我所知也是最近幾年的事情。
 
台灣這個彈丸之地,集結了來自中國大陸、日本、美國以及本土的文化與人才,才有今天傲視亞洲的各項成就。而建中,又剛好把這些人才中的人才,在中學年代高密度聚集,加上又是純男校,有一種同儕之間很難得的互動型態與友誼,在這樣的學校待三年,往往有一種濃烈的經驗與獨特的回憶。
 
我父親是55年畢業的,他生前有時會跟我說他當年在建中的種種。他那個年代的回憶,跟我這個年代又有不同,今天年輕學弟們所擁有的又是另外一種光景。每個世代都有不一樣的價值觀,不一樣的視角,目前很多所謂的建中精神,看起來多半是過去傳承而來。但是,新的精神有沒有在建立? 現在的建中生,有什麼比學長更自豪的legacy正在發生呢? 我常常在想,建中這個學校,到底有沒有獨特的點? 還是只是台灣人在自嗨? 有沒有能夠提煉出來,在國際視角下有獨特存在與被關注的理由。
 
我人生第一份工作在挪威,從此改變了我的人生觀。我30歲前去了30個國家,在挪威、英國、日本、中國生活與工作,離開台灣時間超過15年,這段經歷,我深刻感受到台灣的地位與未來,在於”與世界的關係”。
 
這樣一種背景底下,建中到,如何在世界的視角下自居? 建中跟北京八一中學,英國伊頓中學,有甚麼差別與雷同? 這個問題,我思考過一段時間,也跟幾位校長老師聊過。
 
我發現,透過建中樂旗隊,是尋找上述問題的答案時,其中一個很重要的觀察視角。
 
一方面,建中樂旗隊是台灣非常少數,能夠在國際上長期能夠保有能見度的高中團體,另一方面,建中樂旗隊,也某程度揭示了台灣,甚至在東亞(泛指特別重視考試讀書的教育體系區)的高中教育裡,一直被忽略、缺乏的一塊拼圖。
 
「卓而不群」,徐建國校長有次語重心長的告訴我,這是優秀的建中生普遍的情況。大家都是天之驕子,頭腦比別人好,學東西比別人快,如何讓他們在高中時期,學習到團隊的重要,學習到領導的意義,學習到「世界很大,保持謙虛」,學習到自己要對自己負責,學習到「因為能夠成就一個團體才能成就自己」的價值觀。我認為,建中樂旗隊成就不凡,當中最核心的秘密就在這裡。
 
時間拉回1991年的某天上午,一個行之多年的選拔儀式下,選出了100位自願參加或不自願參加的建中第10屆樂隊成員。這些人中,有些是被學長美妙的樂音所感動而決定來學樂器,有的人是本來就喜愛音樂,高中想要參加一個社團能夠持續自己的興趣(不少成員小時候有學習鋼琴、小提琴或是管樂),有些人只是覺得想耍帥,或是覺得樂隊好像會跟女生聯誼。無論是基於什麼理由進來,進到樂隊後,通常就需要展開每週五天,放學都要練習的節奏。這是一個很辛苦的校隊社團。
 
在當時,大概90%的成員是原本完全不會樂器的。學長義務下課來指導,然後學弟不斷苦練,建中生很聰明,經過半年的時間,就可以開始合奏,然後在升高二時,正式擔綱學校樂隊。
 
升旗時,指揮跟樂隊成員當天會即興決定要演奏什麼曲子,然後一路演奏到司令台前,讓全校同學下樓來升旗。
 
就我所知,這個傳統在全台甚至全世界都是很罕見的。每天早晨,一群小男生,就像爵士樂團的團員彼此使個臉色,看當天心情,臨場決定是要用什麼曲風來讓全校建中生走下樓。建中生也因此擁有的一個其他學校高中生幾乎不可能擁有的福利: 早晨有Live band讓大家去操場集合!
 
我們那年因為出了幾個熱血成員,向心力特別強,於是決定重新回歸去參加全國管樂室外比賽。以往,這類比賽評審偏好女子團體,例如北一女的儀隊、中山景美金甌等等,技術不錯畫面又好看,而中山女中在前一年的大賽中拿了冠軍。我們一群同學,沒有師長壓力,沒有教練要求,沒有學長逼迫,靠著一種熱血,決定回到賽場,幫建中拚一個冠軍回來。
 
這個決定其實會牽動上百人的意志與行動,當時樂隊同學集中在二、三類組兩個班,班上同學並不是所有人都想這麼累,許多老師跟家長也頗有微詞,認為參加樂隊不是要來當兵的,練成這樣比軍隊還操,課業也會受到影響。如何因為幾個人的熱血,溝通,吵架,到大家凝聚共識,最後決定全體去拚一個給自己一輩子難忘的經歷,現在回想起來,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。如同我們當時副隊長賴佑宣所說,這其實就是一種創業。100個人服從了一種組織的民主程序,並全力以赴。
 
當時狀況可以說是百廢待舉,雖然我們前一屆學長已經實力很不錯,但是還是不敵那時候的對手,除了幾個女校外,我們也比不過成功高中。要去參加室外比賽,我們可以說是什麼都缺。缺專業表演,缺樂器,缺服裝,缺時間,缺學校的更多支持。唯一不缺的,可能是一種憨膽跟決心。
 
幾個核心幹部,就在這樣時空背景底下,像創業一樣開始動起來。隊長負責當好人,經常去跟校方溝通,挨罵,裝乖,副隊長則是無敵熱血,翹課去外面跟教練談價碼,談我們要做的事情。我則是讓樂隊經常去賺錢,外面能接的什麼典禮、紅白場、獅子會餐會,能接就去接,然後想辦法跟學校找名目請公假。
 
當時教官、訓育組長,也都大抵上支持。他們是真的想讓這群高中孩子有一個不一樣的生活經歷,也被我們的熱情所感動。然而,過程中班導師對於我們這樣成天出去吹樂器表演,不好好上課,不好好專注學業非常不解,甚至當全班的面痛罵我們非常難聽不適合寫出來的話,這一切,三言兩語難盡,只能說,這些阻礙,更刺激了熱血少年要去克服困難的更大動力。
 
我們為了要成為最好的樂隊,去弄到美國Blue Devils的錄影帶,大家一群男生躲在房間,很熱血的不是看A片,而是看世界第一的Marching Band樂隊到底是怎樣強。那個過程,我認為就是建中生該有的guts。我們頭腦很優秀,但是見識不夠,很local。既然要做,就要做國際級的,這樣的起心動念,後面一路影響下去給學弟,我認為到今天,建中樂旗隊的在校生成員,都默認自己是要在國際舞台上展現,而不只是台灣。
 
我們在中正紀念堂前大廣場(現自由廣場)練習走圖,樂隊必須不看地上,一邊演奏,靠感覺走到標點,又要跟其他人做出完美的弧線對齊。這過程需要專注、與他人配合,也要自己調整(例如隊員自己身體要能夠體會出一步是60cm還是70cm的差別)。當時有一個比較難的圖,我們練不出來,指揮突然決定,如果走完16小節,大家沒有走到定點的,自己做10下伏地挺身。大家響應了這個自律的做法,所以,當我們在練習時,你看到的不是像軍教片那樣的班長在罵,而是一群人自我要求,錯了就自己伏地挺身,完全榮譽制,你偷偷不做也沒人管你,但是大家都會做。
 
這個濫觴,延續到今天,如果你去參觀現在建中樂隊的練習,你會很驚訝,你聽不到太多謾罵,看不到太多鐵血教練鏡頭。你更多看到的是,一群聰明而自律的男生,為了自己在鍛鍊,這過程有時很安靜無聲,但是每個人內心都很專注,跟自己鍛鍊與對話。這樣的體驗,我們教育中,太少太少,經歷過這樣經驗的人,這個年紀就懂得,自己就是為自己負責,自己沒做好也會拖累整個團。
 
卓而群,熱血而專注,高中生,還有什麼經驗比這個更美?
 
拉回1993年的練習場地上,指揮因為多次沒有辦法讓大家走對圖,大家做伏地挺身已經做得很累了,這時,他大喊,你們不要做,我做。全部人看到指揮在國家戲劇院前面的樓梯指揮台上走下來,自己在100人面前做了伏地挺身。因為他認為是他沒帶好,大家才會練不好。
 
我永遠記得那一刻,空氣與時間是凝結的,旁邊還有一些民眾在看,大家當時的感動,還有指揮的領導力就在那時提升到另一個境界。沒有人教這位指揮要這樣領導,他自己悟出了在那個位置上的擔當與責任。團隊如果不好,領導率先負責。直到今天,我們看到社會上有這樣領袖胸襟的人,遠遠不夠多。
 
最終,我們居然擊敗了中山女高,拿了冠軍。因為故事內容太精采,太多笑淚,刊物的篇幅有限就不多做敘述。我們正籌備拍成熱血好看的電影,把這段故事搬上大螢幕(有興趣投資或贊助這個故事的請趕緊透過校友會找我,哈哈)。
 
事實上,建中樂隊,從第1屆到現在的39屆,每一屆都有很動人的故事,而這些點滴,都成為參與成員一生中很重要的養分。我只是切取了一個自身很小的片段。建中樂旗隊的故事,是可以放在世界上分享的故事。在世界的舞台上,在時代的洪流中,我們所思考的新時代精神,如何去建立以世界格局,開創新的突破,新的視野,這才是建中人的guts。如果只是台灣第一,那真的太小,太遜了。
 
建中樂旗隊,我身為其中曾經的一員,並能夠有機會透過電影,來為大家說這個故事,感到很珍惜與自豪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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